兩個多月就這麼過去了。
這些日子,我們忙著清理雜物、為房間上漆、置新傢俱,沒有一天閒下來。如果你看見現在的房子,一定會大吃一驚:客廳中的大櫃變成了我的書櫃,雜物完全不見了;你的床早就沒了,被一張雙人梳化床取代;錄音帶、錄影帶、過期雜誌……通通變賣掉,那些銅鐵工具和木板更不消說了。阿媽甚至連你行船時買來的裝飾和香水,也一一棄掉,就像,要將你存在的痕跡完全抹去。假如你看見,會被激得爆血管吧?
五月的某一個假日,阿媽與舅父燒烤去了,我一個人待在家裏,閒著無聊,就收拾起來。那時候,東西都已掉得七七八八,我卻在某個角落,找到你每日帶著到酒樓、盛載雜誌的袋子。裏面除了有嚴重過期的壹周刊,還有數張飲茶的單據。我逐張翻著,先是訕笑你的收藏怪癖,翻多幾張,想起種種,就淚流披面。
睹物,思人,原來就是這樣。
我不知道,在我上班的日子裏,阿媽過了多少個這樣的下午,卻開始明白,她丟東西的狠勁何來。
* * *
事情的發生,其實並不突然。過去幾年你在醫院進進出出,大大小小的家庭聚會,常常缺席;即使在座,也不發一言,像要為自己的消失進行預演。因為你慢慢淡出,有時我會忘記,你其實已經遠去。
有一個晚上,我如常執起三雙筷子準備開飯,走到客廳,才猛然醒覺家裏只剩兩個人,又趕忙放回去。這情境,發生了不止一次。
我明白也理解,一切只是習慣。
你一向喜歡躲在房間,現在只是像你的房間搬遠了一些,生活上的不習慣其實很小。我只是不能控制,想起最後的那段日子。想起你那被日漸蠶食的瘦小身驅;想起你走後我在房間裏找到的藥物,繼而想起你如何把它們全數吞進肚中;想起你如何在極度痛苦中還是要堅持,如何堅持還是不得不離開……
我記得最後那一個晚上,你的電話沒電了,而我們竟然忘了帶充電器。你吩咐我們第二天記得要帶,只是,再也趕不及了。如果那個晚上電話有電,你又會對我們說些甚麼呢?
* * *
你說,人已不在,何不給你留個好印象?
嗯……我還記得,那些像是遠古年代的前塵往事--
我記得,我還是瘦骨嶙峋的小時候,愛坐在你的腳背上,玩一個叫「倒垃圾」的遊戲,你會舉起雙腳將我倒吊,我就不停尖叫,直至我叫得累了你雙腳倦了,直至一天我重得你不能再將我舉起…
我記得,你還在船上工作時,每年新年都為我帶來一件大大的玩具:與當時的我一比一的玩具熊、躺下會眨眼的洋娃娃,直至我對你買來的東西不屑一顧,你還是會送我千奇百怪的禮物,一聲不響放在我的案頭…
我記得,你每日從工廠放工後,都要喝上一罐啤酒,還在媽媽不察覺的情況下讓我偷偷嚐了幾口…
我當然不會忘記,在我拍畢業照之日、哥結婚之時,你面上綻放著難得一見的笑容。你其實,很俊。
有一天,我也許能笑談你的生死。那時的我,或許不再傷心,但卻沒有遺忘。我要記取那些,你留給我們的美好的,終生不忘。










